Memoir · Taiwan · Becoming

臺灣製造

臺灣製造 書封
初版一刷 · 2026年3月

出走,才能回家——從臺中菜市場到紐約常春藤,愛、恐懼與成為的故事

作者 安吉 Angie Wang · 無路出版 Pathless Publishing · 初版一刷 2026年3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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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版一刷 · 2026年3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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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全文,感受這段出走與回家的旅程。

前言:出走,都是為了回到最真切的渴望

「他們說你是哥大畢業的!是真的嗎?」我在火鍋店的同事突然衝過來,激動地搖著我問。

那是二○一四年的九月,我剛獲得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學位。和我一起從這個菁英學校畢業的同學們,有的到劍橋大學攻讀博士,有的正角逐歐洲議會席位。

而我,穿著沾滿沙茶醬料的黑色polo衫,在紐約市邊緣的火鍋店,刷地板、吃客人剩下的食物。

「呃……對啊……」我小聲地回答,心裡驕傲又羞愧,恨不得挖個洞鑽下去。

「你瘋了嗎?哥大畢業來這裡端盤子幹麼呀?」她瞪大眼睛。

她說的對,我哥大畢業的,來這裡端盤子做什麼? 但也許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我來端盤子,而是我這個從小在菜市場鬼混的問題學生,到底憑什麼進入常春藤的校園?

十年後的今天,我出版了自己的書,和先生帶著我們的混血寶寶旅居世界各地。這一路上,我放棄了光鮮亮麗的科技業,追逐健身教練夢;之後更打造自媒體品牌,在西班牙小島和墨西哥海邊,過著數位遊牧的生活。

但在寫這本書之前,我並不認為自己值得擁有人生的一切。

從外在來看,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地得到「社會認可」的成功。但我總是在取得一點成就時,就馬上親自摧毀辛苦建立的一切,因為內心深處,我並不相信自己是個值得被愛的人。我害怕別人發現我一無是處;害怕伴侶終會離我而去;害怕獲得事業上的成功。直到創作逼我直視內心的恐懼,我才了解,原來這種自我破壞的衝動以及不配成功的信念,有個名字,就叫「冒牌者症候群」。

從臺中菜市場到曼哈頓第五大道,從亞利桑那沙漠到墨西哥海邊,這本書說的是一個臺灣女孩不斷逃離又不斷尋找自己的故事。我曾以為考上臺大就是完成人生夢想;以為在國界穿梭就能解決我的存在焦慮;甚至,以為有了孩子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。最後我才明白,生命的答案,從來不在那些預設的終點線之後,而是在每一次拋棄地圖、走向未知的迷途中。

原來,所有出走,都是為了回到內心最真切的渴望─

擁抱愛與傷交織的家庭關係;
在既是枷鎖、也是歸屬的原生文化裡重生;
最重要的,回到內心,承認自己值得被愛。

繼續閱讀:一、來來來,來臺大

「如果一個人能順著召喚的告示走下去,則道路便會引領他穿過白日之牆,進入寶石閃閃發光的黑暗世界。」

約瑟夫.坎伯《千面英雄》

吾家有女嚇死人

「屁秀,如果你考上文華高中,我給你兩千塊。」這位頭上夾著閃亮髮飾的美艷女子,是我媽。那天放學她騎車來接我,為了鼓勵我準備大考,祭出家裡的大獎。

「那如果考上臺中女中呢?」我問。

「那就一塊錢都沒有!哈哈哈!」

我們兩人跨坐在褪色的機車上,笑得肚子痛到不行,因為我們心裡都知道,我能考上公立學校就已經是佛祖保佑了,第一志願可不是屬於像我這樣的人。

沒辦法,我就讀的國中總被他校學生戲稱為「兩光國中」,每屆考上臺中一中或女中的只有兩三人。況且,我當時可是出名的問題學生。我常因為在上課時把衛生紙撕碎滿地,或把打死的蚊子放到老師裙上等調皮事,被叫去罰站。有一次朝會,我甚至拿鏡子反射陽光,直直地照進老師眼裡,氣得她當場抓我到全校面前訓話。好險,我爸媽對我的要求也不高,只要我的成績不要太差、未來能混口飯吃,就算功德圓滿了。

誰知大考成績公布,我是那屆第一個考上臺中女中的學生。

「怎麼樣,想不到家裡出了一匹黑馬吧?」住在臺北的舅舅來電,好像爸媽那輩的大人裡唯一有大學學歷的他,早就預言了一切似地。媽媽則在電話另一邊,笑得合不攏嘴。

墮落的誘惑

這個從未預期的光環令人振奮,就算是不需要上學的日子,我也要穿著綠色制服,到媽媽工作的菜市場晃晃。

那個用鐵架撐起的飾品攤,是媽媽為了能更彈性地陪伴我和妹妹,辭掉她在舒服的辦公室工作換來的。以前沒上課時,我會跟著她到菜市場幫忙顧攤。運氣好的話,鵝肉攤的叔叔會切些鵝肉給我吃;或者,媽媽會讓我去賣內衣阿姨的攤上,挑些為剛發育少女胸脯所設計的胸罩。運氣差的時候,我們就必須在酷熱的夏天裡,忍受隔壁麵攤好幾個小時的熱氣,或者附近攤位怪阿伯緊盯不放的猥瑣眼神。

現在,穿著綠色制服走在市場裡,我掩不住一身傲氣。

然而開學沒多久,我馬上就發現自己和其他書香世家的同學格格不入,而且不管怎麼努力,都跟不上大家的成績。

我果然是匹僥倖的黑馬,誤闖了不屬於我的地方。

我沒有想辦法改進,反而放任自己變成一灘爛泥,不只把每次倒數的成績當做笑話,甚至以當問題學生為傲。我將制服黑色的百褶裙改短到膝上,用貼紙遮住了書包上的校徽,被糾察隊記了好幾次警告。我開始和班上成績墊底的同學成群結黨,上課看美妝雜誌,下課翹掉補習班,跑去一中街逛街約會。在那個女校學生除了體育課都必須穿裙子的年代,連穿運動褲參加朝會也成了我們反叛的方式。我猖狂地當了兩年導師說的「派對動物」,以逃避我對自己的失望。

然而我轉移注意力的策略並未奏效。以前靠著傻人有傻福、憨憨過日子的我,內心突然多了一個嚴厲的聲音,這個聲音鼓勵我的方式非常奇葩,就是不斷地對我嘲諷謾罵;好像只要它不斷批評我,我就會開始發奮圖強似的。

「你這他媽的混蛋,就是這麼懶惰,才不配跟大家當朋友。」

「沒用的東西,早就知道你是冒牌貨。」

哇,這個聲音待我之苛刻,簡直像是言語暴力。但那時的我,不知如何將自己和這個聲音分開,以為它就是我、我就是它。我完全認同這個「內在批評者」對我的批判,以為我就是爛、就是個沒價值的人。

高二時,我得知臺中科學博物館徵選志工的消息。聽學姊們說,這可是個能為升學加許多分的絕佳機會,因此我想都沒想,就報了名參加初選。然而在那之前,我並沒有任何面試經驗。當我坐在科博館會議室裡,面對那些當志工多年、口齒伶俐的女中學姊,只覺得羞愧想哭。當我得知可以進入第二輪面試時,我連去都沒去。

「博物館志工不過就是個免費勞工,沒什麼了不起的。」我嘗試合理化自己的逃避。

媽媽知道時完全不敢相信,她不懂為什麼我要斷送這個大好機會。我沒勇氣跟她說,別提這個面試了,我覺得自己進女中根本就是個錯誤。

儘管我也以為我會放任自己,在自我破壞的深淵裡繼續沉淪下去,但在大家都開始為升大學做準備的高二暑假,我一夕之間將頭髮束起、把所有化妝品丟進垃圾桶。親朋好友們一頭霧水,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
但我知道。

那是因為在我靈魂深處,一個沉睡已久的真我,甦醒了。這個真我不像內在批評者那樣,在我的腦袋裡不斷空轉叫囂。它來自我五臟六腑的最深處,以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希望的力量,召喚我踏上真正屬於我的命運。

「該振作了。」它說。

我打包衣服搬去樓下和我媽的老爸,也就是我們口中的「囉唆老爺」一起住。其實,這個搬家的決定並不容易,因為囉唆老爺會有這個稱號可不是虛有其名,他的壞脾氣在鄰里間可是無戶不曉。他在戰後隨著老蔣來臺,原本以為只是退守臺灣幾個月,沒想到再次見到山西的家人,已是幾十年後的事。

孤單一人在臺灣的他,脾氣一年比一年暴躁,整天有事沒事就囉哩叭唆地嘮叨著。小時候的我覺得這些嘮叨話很正常─我以為全天下的老人,都會對他們的兒女斥吼「操你媽個逼」,都會說他們是「他媽的混蛋」和「沒用的東西」。不過其實也沒差,因為囉唆老爺罵歸罵,疼我們孫子孫女還是毫不手軟,總會買二、三十罐我們愛喝的養樂多放在冰箱,堆到過期都還喝不完。

雖然童年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回憶,讓我在打包衣服搬下樓時,皮繃得很緊,然而搬下去後沒多久,我才發現火爆的他,早已隨著老年失智,變得意識抽離。他不再重複地用他的山西腔,炫耀他左腳腳踝到膝蓋那道像巨形蜈蚣的疤痕,或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講著兒時從日本軍人挖的屍體坑死裡逃生的故事。大部分的時候,他只是坐在沙發上,好像靈魂不知在幾年前就已離開他的軀殼一樣,兩眼無神地邊盯著電視,邊用不求人棍子敲著背,直到睡覺時間,才以小踱步走回房間。囉唆老爺每天早上五點叫我起床,我打開封面和內頁都還嶄新發亮的參考書,在準備去上學前一頁一頁地詳讀;放學後,再到補習班纏著輔導老師問問題,問到主任把我趕走為止。

和臺灣大多數的學子一樣,我將臺大當做夢想,並將目標放在外文系。我並不知道外文系要念的是「文學」,只是天真地以為外文系就是學英文,畢業後有機會成為補教名師,最差也能當個英文祕書。總之,念外文系不會餓死。我將椰林大道的照片貼在日記本第一頁;每當念書念到快撐不下去時,就想像自己在椰林大道上騎車的畫面,然後繼續埋首書堆。

必勝的紅布條

大考前一個月,我報名了黑馬衝刺班,每天綁著「必勝」的紅布條苦讀。當時我的成績已經突飛猛進,雖不是保證絕對能上臺大外文,但保持平常水準再加上祖先保佑,進入臺大也不無可能。我努力把視線鎖在參考書上,卻忍不住偷看補習班櫃檯那個可愛的男工讀生,聽說他是以滿級分考上臺大電機系的傳奇人物。朋友不斷慫恿我去攀談,但我知道這麼做會讓我分心,而我可不想讓這一年的努力功虧一簣呀!

誰知人算不如天算,大考前一天,也是衝刺班最後一天,我照常在午休時來到櫃檯排隊領便當。那位男工讀生將便當交到我手上後,卻順手遞給我一個祝福考試順利的符袋。

「可以給我你的電話嗎?」他害羞地說。

一旁觀看的學生開始慫恿叫囂,大家都在看我會有什麼反應。我瞬間面紅耳赤,陷入了天人交戰─我可以回絕他,拿著便當走人,心無旁騖地迎向明天的大考;或者,我可以告訴他我的手機號碼,獲得一個能夠拿來炫耀的臺大男友。同時,我可以想像,若我們開始交談,我一定會亂了陣腳,再也無法專心考試。

而這樣的自我毀滅,是如此甜美誘人。

下一秒,我聽到自己正在唸出我的手機號碼,在那一刻,無論我多想忽視心中的後悔,我知道我已經完蛋了。

緊接著大考的那三天,我陷入了暴風般的混亂。表面上,我好似沉浸在一股飄飄然的戀愛喜悅中,但我的內心深處知道,自己已經親手葬送了美好前程。

終於到了放榜的時刻。我沒有考上臺大,而是被分發到政治大學。對於一個成績吊車尾的學生來說,這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成果。家裡的電話鈴聲不間斷地響著,全是親友打來的恭賀,而我只是強顏歡笑,假裝自己也滿意這樣的結果。

某天,男友來家裡拜訪,囉唆老爺知道男友是臺大電機系後,冷冷丟下一句:「人家念臺大,你念臺下。」我笑笑告訴一臉尷尬的男友,老爺講話本是如此,毋需在意,但是老爺的話,已深深刺進我的心。

暑假過後,我打包行李來到陌生的臺北。這第一次的離家有的不是興奮,而是抹滅不去的悔恨。因為那時的我,不只將「臺大」當成我的目標,而是唯一能夠讓我快樂的地方。每當男友告訴我一件臺大圈內人才知道的事,我就更感覺自己是個失敗者。我看不到政大醉夢溪的美,選擇自我疏離,無視其他學生都在享受著他們欣欣向榮的大學生活。

「我跟爸爸就不懂,為什麼你已經念到政大了,還是不滿意?」媽媽氣憤地說。「不然你是想要休學嗎?」

對於女兒的憂鬱,媽媽充滿害怕與無助,但她倒也不是在問我的想法,純粹只是想以這個不可能的選項打醒我,要我認清自己別無選擇,必須要在政大振作而已。

「嗯……」沉默幾秒後,我低聲地回應,好像我已經有這個想法多時,現在終於不得不承認似地。

但其實,休學這兩個字從沒出現在我腦海過。畢竟對於臺灣文化來說,休學是個讓家族蒙羞之舉,「重考生」這個標籤更像是個掛頸示眾的牌子,召告天下我就是被教育體系淘汰的邊緣學生。然而在媽媽說出「休學」兩字之後,我突然有了逃離當下人生的藉口。

我回到臺北繼續過生活,但休學的想法已如野火般無法撲滅。學年尾聲,我堅決表示自己除了休學外,已經走投無路。爸媽雖然內心糾結,但他們終究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兒鑽牛角尖鑽得這麼痛苦,還是幫我付了重考班的學費。有了這個最後的允許,我終於辦了休學。

學期結束前,我到政大學生宿舍旁的髮廊,將浪漫的棕色長捲髮,染黑剪短成國中生的短髮,不只是向自己和家人證明我的決心,也許也是對自己的懲罰與警示: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任何事阻擋我,得到那個本該屬於我的夢想。辦完休學手續後,我拿出媽媽批貨用的大塑膠袋,打包臺北所有行李,回到臺中。我再次搬去和囉唆老爺一起住,他倒是對我休學一點意見也沒有,也許還開心多了個人陪。重考班開學的日子,我領取了一大疊這輩子沒想過會再見到的高中參考書,和幾十個人擠在小小的教室裡,開始每天從早上七點到半夜、不是在吃飯就是在念書的重考生活。

經過休學的恥辱和一整年重考班的苦讀,我終於考上了臺大外文系。我的照片被登在重考班買下的大幅報紙版面上,名字下方有一行小小的註記:成績可上臺大法律系。

所有人生的問題,都在我登上臺大榜單那一刻解決了。這就是夢想成真的滋味,對吧?

宇宙的真理

紅色的傅鐘敲響,我將重如磚頭的西洋文學課本抱在胸口,漫步在椰林大道上。下課後我和同學們到校門口吃雲南閃麵,暢聊臺大教授的八卦。夏天時拿著小福利社買來的霜淇淋,單手騎車到總圖門口,坐在階梯上聊天打屁。溫暖的陽光灑落在橘紅色的磚牆上,微風拂過我們晒得熱烘烘的臉頰。我看著油亮的椰子樹葉隨風擺盪,如果人生能永遠靜止在這一刻,那麼我的生命已是圓滿。

只是,比大家年長兩歲的我,永遠不會是一個純正的臺大新鮮人了;因為當同學們興奮地聊著第一次離家的自由時,我心中想到的,更多是重考那一年再也回不去的青春。參雜在這些夢想成真的時刻,是一種隱隱作痛的遺憾。不過至少從臺灣第一學府的外文系畢業,未來一定不愁找不到工作吧?我也不必多想,努力修習增進英文技能的課程就對了。

也因此,當我知道大一必修被分到李鴻瓊老師的班上時,內心一陣崩潰。因為根據傳聞,李老師不會教「實用」的文法或商業英文,而是一堆念了不知道要幹麼的「文學理論」。文學理論是啥?我聽都沒聽過。我甚至還嘗試轉班,只可惜被打了回堂票。

第一次上課那天,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到教室,選一個被高個子同學擋住的位子坐下。上課鐘響結束,李老師走進教室。他的臉頰削瘦,身上的衣服彷彿只被一個骨架撐住一般,黑框眼鏡下的兩眼顯得些許凹陷。他有一種超然卻又沉重的氣息,彷彿早已脫離世俗的遊戲,卻仍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擔。

老師發下兩張雙面的小說節錄,小小的英文字母像是螞蟻一樣,密密麻麻地爬滿沾有墨粉的紙面。

「果然,這堂課沒有要教實用英文的意思。」我在心裡咕噥著。

被點到名的同學用不甘願的聲音將小說唸了一遍,接著,老師開始一層層揭開人物背後的心理,以及這些故事對世界所投射的隱喻。坐在旁邊的好友對我使了個無奈眼色,我一時驚慌失措,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
因為我的內心已像是被某種神諭的閃電擊中一般,無法動彈。

過去二十幾年,我就像是個隨波漂流的浮游生物,每天只想著晚餐要吃什麼、週末要去哪逛街,從未思考自己為何存在、為什麼而活,但是李老師獨特的視角,卻將我從渾噩中喚醒。他讓我一窺生命豐富的層次,也讓我開始追問生命的意義。這樣存在的覺醒,將懵懂的我,捲入一股狂喜的戰慄裡。

接下來整個學期,我都在問自己: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
學期結束時,五臟六腑裡那個神祕的聲音,再度出現。

「寫一封信給老師。」它說。

「你這種學生根本不配念外文系,還想要老師撥時間給你喔?」那個內在批評者也跳出來插嘴。

我在心裡反覆折騰,但最後儘管害怕畏縮,我知道自己除了寫這封信外,別無退路。

「……我在這堂課上感受到非常大的震撼,雖然不知道為什麼,但想請問老師是否願意和我聊聊呢?」

我按下寄出鍵,如釋重負地長嘆了一口氣。

我多希望這封信最終石沉大海,這樣我就不必成為那個勇敢的自己。但老師卻馬上回了信,信件簡短而溫暖。

我們約在一間充滿綠蔭的老宅義大利麵餐廳,我因為膽小,還拉了朋友一同赴約。我們從文學聊到人生,再聊到大學生的迷惘。當老師不經意地將我們那些看似雞毛蒜皮的煩惱,剖析為深刻的生命隱喻時,我彷彿看到那些過去的膚淺生活表象,正在一點一滴地瓦解。

因為老師幫助我看到我的生命價值,我也開始接下那些原以為辦不到的挑戰。我以《百年孤寂》為研究主題,獲得了人生第一個政府獎學金。這本小說是魔幻寫實的經典,描述一個家族在虛構的馬康多小鎮開創家業,歷經多代興衰變遷,最後在一場颶風中灰飛湮滅的故事。

我深深為故事裡超越現實的色彩著迷,因為那正是我在平庸生活中,渴望體驗的不平凡。可是,從小到大,社會不都告訴我們,活著就是要追求成功嗎?考上好學校、找到好工作,就是人生的答案。

如果這一切最終都會灰飛煙滅,那人生的本質除了悲傷,還能是什麼?

「你覺得這本小說,想傳達的是什麼?」最後一次研究討論時,鴻瓊老師問我。我們坐在第一次見面時,同一間餐廳的庭院裡。樹上的葉子隨著微風拂過,慢慢地從空中旋轉掉落。

「我想不通如果所有一切最後都將毀滅,那我們為什麼還要活著呢?」我假裝一本正經地在問文本詮釋問題,卻掩飾不住自己對人生的迷惘。

椰林大道,我以為這裡就是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生活」的故事結尾。然而,在這個夢想中的校園裡,生命最深的存在焦慮找了上門,緊揪著我的馬尾不放。

「我是誰?活著又到底是為了什麼?」

我在內心不斷吶喊,迫切地想知道未來的模樣,卻一點頭緒也沒有。

「貫穿這本書的,是宇宙的真理啊。」老師說。

「我還是不懂。」我感到一陣挫折。

「老師指的宇宙的真理,到底是什麼呢?」我絕望地問。

「是愛啊。」

那一刻,一股電流從我的腳底竄起,將我與某種主導生命的巨大力量接上線。那是種因為窺見存在最深層的奧祕,讓人全身顫抖、想要跪地痛哭、並全然臣服的感受。雖然我無法用理性解釋什麼是「愛」,也看不到在未來等待我的是什麼,但我知道,我必須循著這條路走下去,無論終點通往何方。

然而,當我才剛模糊地瞥見真理的樣貌,命運卻用最天翻地覆的方式,讓我開始學習,什麼是愛。

命運的召喚

大二暑假,一股出國的浪潮席捲了外文系。同學們不是早早安排好去歐美留學,就是回到他們在世界另一端的家。我心裡一陣慌張,好像大家都走了,自己卻被困在島上。開學後,那些國外生活的故事開始在課堂間流竄,朋友們更一股腦地都在申請交換生,或規劃畢業後到國外念研究所。出國留學的念頭,也開始在我心裡萌芽。

但對我這樣在臺中長大的野孩子來說,留學不只是個「遙不可及的夢想」,更像個不可說的禁忌。

關於出國留學,我只記得兩件事。第一,是媽媽描述她菜市場朋友的表哥的大嫂的同學,在出國後和家裡鬧翻,第一次回臺,就是參加爸爸的喪禮。第二,則是我爸聽到同事送孩子出國念書的花費時,倒退了兩步:「什麼!那不就要破產了!」

於是,我得到一個結論:出國念書,既自私又不孝。

更何況,我忘不了爸媽怎麼熬過白手起家的日子。他們二十出頭就意外生了我,爸爸早上在家族電子代工廠工作,晚上為了考五專,繼續埋首讀書至午夜;媽媽上完一整天班,還要到路邊擺攤跑給警察追。雖然後來因為爸爸外派深圳,家裡經濟開始改善,但我怎麼能因為自己想出國,就讓爸媽再為錢煩惱,或自私地把媽媽丟在臺灣?她可是一手帶大我和妹妹的人啊。

我和鴻瓊老師提起出國的想法,但也僅止說說而已。誰知不久後,我就收到老師轉寄的信。

「記得你提過想要出國,這個獎學金你參考看看。」

什麼?我想像的公費留學生,都是書香世家或政治首長之子,從小師長看著他們,就會點頭說:「這孩子將來就是塊公費留學的料。」但我呢?我是個上課會遲到,還躲在教室後面吃小小福特大雞排的後段班生,把我跟「公費留學」四個字放在一起,彷彿會玷汙國家光榮一樣。為什麼老師會想轉寄那封信給我呢?再說,就算我走運申請到獎學金,我還是不想成為那個讓爸媽破產、家族分崩離析的孩子啊。

最後,我說服自己是因為不想辜負老師的期望,才硬著頭皮申請了獎學金,打死也不承認自己其實早已在心裡,偷偷想望著國外生活的樣貌。這樣,如果我未來成了不孝女,才不需太自責。反正,申請了也不一定會上。

接下來幾個月,我被捲入瘋狂循環裡,生活只剩下寫研究計畫、寄求助信,和一關又一關的面試。當我看到自己主動求助時、教授臉上不耐煩的表情,那種被當眾剝開的羞辱感,都讓我恨不得挖個洞鑽下去。但我沒時間沮喪,回宿舍流下三十秒的眼淚,就得逼著自己忘掉羞恥,再寄出下一封求助信。是我自己選擇接受這個挑戰,現在不是自我懷疑的時候,只能不斷前進。

某個夜晚,我在總圖地下室打開數公斤重的華碩筆電,準備趕期末考的報告。突然間,信箱裡寄來獎學金的徵選結果通知。我屏住呼吸打開信……

「分發學校:Arizona State University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。」

我的腦袋一片空白,頭皮發麻、雙頰滾燙,過了一會兒,才開始感覺到我還是有手、有腳、有軀幹的形體。

終於我意識到:我通過徵選了!

但是,美國我只聽過哈佛、柏克萊這些名校,連亞利桑那在哪裡,我都不知道。我立刻上網搜尋那個陌生的校名,沒想到跳出來的標題清一色都是「全美第一派對大學」,配上金髮男女穿著泳褲比基尼在泳池狂歡的照片。

蛤?我要到「派對大學」「公費留學」?

想到未來一年的生活,將是這兩種大學生的夢想組合,我興奮地血脈賁張。那個週末,我搭火車返鄉回臺中。

我走出舊火車站,左轉沿著人行道,走到像是飛碟塔的舊金沙百貨對面,看見媽媽戴著安全帽,雙手撐在100cc的銀色三陽機車龍頭上。看到我走近,她伸出右手,將安全帽遞給我。

也許是面試過程太辛苦,也許是內心某部分的自己想要以戲劇化的方式,展演自己終於獲得獎學金那種苦盡甘來的滋味。我在火車上已默默排練了一百次,跟媽媽重逢時激動的情緒。當我越走越靠近媽媽,一股熱騰騰的空氣衝進我鼻腔。我以一種亞洲母女間不常見的親密肢體接觸,雙手環抱住她的脖子,哭了約八秒鐘,才扣上我的安全帽,跨坐上機車回家。

接下來的日子時光飛逝。媽媽抵押了家裡重要的財產,做為我的留學貸款,以補足公費補助後的空缺。我和她一起去銀行,看著她簽字的同時,爸爸當初那句「留學會讓家裡破產」的話,在我腦中揮之不去。但同時,像是訂購機票和尋找美國的住宿,這樣學習如何獨自遠行的繁瑣細節,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全新的亢奮;這是個揉雜了離家的愧疚和未知冒險的奇妙感受。我也跑去諾貝爾書城,買了許多印有「勿忘我」、「福」之類的中文書籤,想像著未來的異國朋友們收到這些禮物,一定會很感動!

出發前一晚,我和妹妹在媽媽房間打地鋪。都過了午夜,我們聊天聊地仍不盡興。媽媽講了許多讓我們笑瘋的往事,還有一些我們從未知情的人生挑戰。我掐指一算,那不就是我最叛逆的青春期嗎?原來我對於媽媽的人生是如此無知,對於她的愛又是如此無情。

隔天,媽媽和我搭著統聯客運到桃園機場。我自顧自地聽著耳機裡的音樂,回頭卻看到她已經哭到上氣不接下氣。我的心頭被猛地一揪,趕緊別過頭,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,繼續盯著前方的椅背。過沒多久,這些離別的傷感,就在踏入機場的興奮中,被一掃而空。

第一次在沒有爸媽的陪伴下,我搭上飛機出國。那時的我並不知道,這趟旅程將永遠改變我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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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籍概要

這是一段關於逃離與回家的旅程。從臺中菜市場的女孩到曼哈頓第五大道, 作者在科技業、健身教練夢、創作與數位遊牧之間穿梭, 在恐懼與渴望的拉扯中學會面對自己。故事寫下她與原生家庭、文化歸屬、 冒牌者症候群與愛的關係,最終回到內心最真切的渴望。

《臺灣製造》是一部真實且直接的成長回憶錄。 它從青春期的叛逆與學業焦慮開始,走到海外求學、職涯轉向、 以及跨文化的愛與家庭關係。故事節奏緊湊,情感扎實, 既有現實的痛感,也有重新命名自己人生的勇氣。

核心主題

  • 出走與回家的循環
  • 冒牌者症候群與自我價值
  • 文化歸屬與身分認同
  • 愛、家庭與原生關係的修補

適合讀者

  • 為冒牌者症候群所苦的人
  • 正在轉換跑道或尋找人生方向的人
  • 喜歡跨文化、移動與自我成長故事的人
  • 對真實女性敘事有共鳴的讀者

三部旅程

書中以三部曲鋪陳人生的轉折:夢醒、出走、回家。

第一部 · 夢醒

從臺中女中、重考,到臺大與海外求學的歷程, 描寫青春期的叛逆、夢想與自我懷疑。

第二部 · 出走

走出傳統成功路徑,踏上健身、創作與數位遊牧的試煉, 在自由與迷失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。

第三部 · 回家

成為母親、回望原生家庭,透過寫作與療癒, 重新定義愛與歸屬。

出版資訊

作者

安吉 Angie Wang

出版

無路出版 Pathless Publishing

版本

初版一刷 · 2026年3月